深市连空气都是烫的，带着股海腥和金属摩擦的焦糊味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靳川坐在“远洋科技”顶楼的会议室里，落地窗外是密密麻麻的钢铁森林和浑浊的海湾。巨大的投影幕布上滚动着复杂的财务数据和产品模型图。

“……靳总，这就是我们未来三年在东南亚市场布局的全部核心构想，重点在于本地化供应链和智能物流的深度整合。”讲话的是远洋科技的CEO罗志强，一个头发稀疏、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我们相信，有您这边强大的资本注入和资源协同，这个盘子一定能翻三倍以上！”

会议室里坐满了远洋科技的高管和靳川带来的核心团队。气氛凝重，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单调的“嘶嘶”声。

靳川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姿势有些松弛。他穿着熨帖的深灰色高定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虚虚地落在幕布右下角的某个数据节点上，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敲击着光亮的红木桌面，发出极轻的“叩、叩”声。

坐在他旁边的张潮，后背的衬衫已经洇湿了一小片。他清了清嗓子，身子微微前倾，试图把老板游离的注意力拉回来：“罗总，本地化供应链的深度整合我们很感兴趣，但成本控制这块，您PPT里第27页提到的仓储自动化率提升到80%，对应的设备投入和后期维护成本，似乎有些过于乐观了。我们是否需要再……”

罗志强立刻接过话头，语速更快了：“张总顾虑的是！这部分我们做了非常详尽的ROI测算，数据都在附件C里，绝对经得起推敲！时间就是金钱，靳总，”他转向靳川，笑容热切了几分，“我们远洋的团队效率您是知道的，只要资金到位，三个月内，我保证您看到第一个样板仓的成效！”

靳川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靳川终于抬起眼皮，视线平静地扫过罗志强那张充满期待的脸，又掠过幕布上那串被过分强调的漂亮数字。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片，清晰地切入这短暂的寂静：“样板仓？罗总，深港保税区那个试点仓，上个月因为操作流程违规，被海关罚了七百万，停工整改半个月。这个‘效率’，是建立在‘风险’上的？”

罗志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涨得通红：“靳、靳总，那是个意外！纯粹是下面执行的人疏忽……”

“执行疏忽？还是管理漏洞？”靳川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锐利地钉住对方，“罗总，我是来投钱，不是来赌钱。你的数据模型很漂亮，”他用下巴点了点幕布，“但地基不稳，再漂亮的楼也会塌。”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没什么温度，“这份方案，打回去。核心团队留下来，三天内，我要看到一份包含所有历史风险点和完整应对预案的新方案。做不到，合作中止。”

说完，他不再看罗志强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直接站起身：“张潮，后续你负责对接。”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瞬间爆发的嗡嗡议论声和罗志强压低嗓音的、气急败坏的辩解。走廊里冷气更足，靳川面无表情地穿过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走向自己在这栋大楼里的临时办公室。

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动了一下。靳川脚步未停，摸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署名的陌生本地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沈砚父亲沈国栋，市二院心内科ICU，3号床。资料已发邮箱。”

靳川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像没看见一样，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他推开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里面简洁空旷，巨大的办公桌上是早已启动的顶级配置电脑。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丢在旁边的沙发上，解开衬衫袖口的铂金袖扣，将袖子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处。

他坐到电脑前，屏幕亮起，输入复杂的密码。电脑旁边放着一台经过物理加密、专用于特殊通讯的平板。他拿起平板，解锁。屏幕上，一个加密邮件图标安静地躺着，发件人代号“K”。

点开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三个加密附件压缩包。靳川点开第一个。里面是大量清晰的扫描件和照片：沈家掌控的“恒瑞建材”近五年间涉嫌虚开***发票、伪造购销合同偷逃企业所得税的证据链，数额触目惊心；几笔流向不明的大额资金记录；甚至还有几张沈国栋过去几个月在私人会所“应酬”的照片，灯光暧昧，姿态不堪。

靳川的目光从一份份证据上滑过，眼神像手术刀般精准而冰冷，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话筒，拨通一个短号。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是张潮手下专门处理“灰色事务”的负责人，赵锋。

“恒瑞建材，”靳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语速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沈国栋。东西我发你邮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一声不易察觉的吸气声：“明白。靳总，动到什么程度？”

“按规矩，往死里摁。”靳川一字一顿，“别留尾巴。税务、工商、媒体，该走的路都走一遍。我要最快速度看到结果。”

“是！靳总放心。”赵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厉的兴奋。

挂了电话，靳川没有停顿。他点开了平板邮件里的第二个加密附件压缩包。解压后，里面是几个视频文件和一些照片截图。文件名标注着名字：王莉、孙浩、郑斌……全是林晚大学时期的同班同学，也是那天同学会的核心起哄者。

靳川点开了标注“王莉”的视频。画面是某个地下停车场角落的监控，角度刁钻。王莉正和一个明显不是她丈夫的中年男人紧紧搂抱在一起，动作激烈。他又点开“孙浩”的照片，是几张微信聊天记录的拼图，内容不堪入目，对象不同，言辞下流肮脏，充斥着金钱和肉体的交易。

最后一个压缩包是关于沈砚本人的。除了几张他和不同女人在夜店、酒店的模糊照片，更多的是一些私人信息：信用卡套现记录、参与的地下***金额、甚至还有他私下里对父亲沈国栋和恒瑞公司一些核心决策的抱怨录音，语气充满了纨绔子弟的狂妄和不屑。

靳川面无表情地浏览着。他拿起手机，这次拨通了另一个号码。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略显油滑的年轻男声：“靳哥？您吩咐！”

“猴子，”靳川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邮箱里有几个人。王莉，孙浩，郑斌。把他们‘精彩’的私生活，添点油加点醋，做成图文包，匿名发到他们单位内网、行业论坛、本地那些八卦社区，还有他们所有社交圈能看到的地方。频率控制好，先砸个水花，再慢慢炖。”

“明白！靳哥您就瞧好吧！这种事儿兄弟最拿手了，保证让他们‘火’得妈都不认识！”叫猴子的男人在电话那头嘿嘿笑着，语气里的恶意毫不掩饰。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主机低沉的运转声。靳川向后靠在宽大的皮椅里，目光落在窗外深市灰蒙蒙的天空上，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惨白的光。他安静地坐了几分钟，像一架精密仪器在运转间隙的短暂冷却。然后，他重新坐直身体，点开了电脑桌面上的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关于远洋科技那份被打回的方案的详细分析报告。他的眼神瞬间切换回那个冷静、挑剔、一丝不苟的投资人状态，仿佛刚才的一切指令从未发生。